第(1/3)页 那个人是他麾下那个年轻的校尉,姓周,叫什么他记不清了。 他只记得那张脸,很年轻,很干净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像邻家的大男孩。 去年春天,离阳在江边增兵,东境告急,他奉命率三千人驰援。 临走那天,那个年轻的校尉来找他,说:“将军,我娘身体不好,您帮我照看着点。” 他说好。 三个月后,那校尉的遗体被送回来了。 胸口中了一箭,箭簇从后背穿出来,血已经流干了,脸白得像纸。 他让人把他送回老家,又让人给他娘送了抚恤银。 后来他听说,他娘接到消息的当天夜里,就跟着去了。 王贲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 那口气吸入肺腑,带着殿内清冷的、凝滞的空气,让他整个人都冷了几分。 他睁开眼,看着皇位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,看着那张含笑的、永远从容的脸,看着那双深邃的、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。 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对陛下的那些怨言,那些不满,那些在背后与同僚饮酒时发过的牢骚,都变得那么可笑。 他以为陛下是昏君。 他以为陛下只知道享乐,只知道在后宫与妃嫔们捉迷藏、玩蒙眼抓人的游戏。 他以为大秦要亡在这位陛下手里了。 可陛下什么都没做,就把离阳解决了。 不费一兵一卒,不动一刀一枪,甚至连这座皇城都没有离开过。 而他呢?他打了半辈子仗,死了那么多兄弟,耗了那么多粮饷,也不过是守住了东境那几座城池。 连澜沧江都没有跨过去过。 王贲的手从剑柄上缓缓松开。 他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,看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这头移到了那头。 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双手,除了杀人,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别的事。 他杀过很多人,也看着很多人被杀。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家卫国,以为自己是在尽一个武将的本分。 可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。 周炳文站在文官队列中,听着周围那些压抑不住的、激动的、颤抖的议论声,他的眼眶也红了。 他是御史,是谏官,是那种专门挑皇帝毛病的人。 从秦牧登基的第一天起,他就没有停止过弹劾。 弹劾他荒淫无度,弹劾他不理朝政,弹劾他沉迷酒色,弹劾他夜夜笙歌。 他写了上百份奏折,每一份都引经据典,每一份都义正词严,每一份都恨不得把秦牧从那张龙椅上拉下来。 他把秦牧骂得狗血淋头,骂得一文不值,骂得连他自己都觉得——这个皇帝,真的是昏君。 可现在呢? 离阳没了,被他兵不血刃地吞并了。 那些他以为的“昏庸”,那些他以为的“不作为”,那些他以为的“亡国之兆”——原来都是陛下布下的局。 他骂了那么久的昏君,其实是千古明君。 那他算什么? 他那些义正词严的弹劾算什么? 他那些引经据典的奏折算什么? 他这十几年的坚持,又算什么? 周炳文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握笔而变形的手指,看着指节上那些厚厚的茧。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 像一只坐在井底的蛙,仰着头,对着那一小片天呱呱地叫,以为那就是全世界。 殊不知,天那么大,他只是看到了一角而已。 慕容战站在武将队列中,听着王贲压抑的呼吸声,听着李斯压抑的哽咽声,听着周炳文压抑的叹息声。 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 他想起三年前,秦牧刚登基那会儿。 他喝醉了酒,在府里跟幕僚说:“大秦怕是要完了。新帝只知道玩女人,连早朝都不上,这样的皇帝,能撑几年?” 幕僚们纷纷附和,有的说三年,有的说五年,有的说最多十年。 没有人说能撑过一代。 他们都觉得,大秦气数已尽。 慕容战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 三年了。 大秦没完,反而越来越强了。 西境打退了西凉,东境吞并了离阳,北境——北境有徐龙象,可那又怎样? 离阳都没了,北境孤立无援,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 他忽然觉得,自己三年前说的那些话,太可笑了。 秦牧靠在皇位上,看着殿内那些臣子。 看着李斯老泪纵横,看着王贲低头沉默,看着周炳文红了眼眶,看着慕容战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。 第(1/3)页